
《楞嚴經》,最深刻的轉折,在於「反流全一,六用不行」之後,所展開的是「身心快然,妙圓平等」。由此可以看見,修行的深入,是六根逐漸解除攀緣與結縛,使心本具的清淨與圓明得以顯發。這
「心,真妙圓」,正可以從這裡展開 , 心不再被六塵分割牽引,原本受遮蔽的明淨,便有了顯露的契機。
平常,我們的心隨著六根向外奔流。眼睛遇見形色,便生起喜好與排斥;耳朵聽見言語,便展開認同與抗拒;意根接觸記憶、想像與念頭,又繼續編織關於自己的故事。心在一境又一境之間奔走,逐漸把所見、所聞、所感認作必須抓住的真實,也把隨境生起的分別,認作自己的全部。
「於外六塵不多流逸」,便是從這裡開始收攝。看見心如何追逐,也看見追逐如何形成束縛。當攀緣漸漸止息,覺照便能從境上回轉,這就是「旋元自歸」的方向。這個「歸」,可以理解為從向外認取,轉向照見根塵相依、分別生起的當下。
「塵既不緣,根無所偶」,進一步指出:當心不再攀取塵境,六根與六塵相互黏結的力量便逐漸鬆開。「反流全一」,則是原本向外分流、各自成結的作用返歸其源;「六用不行」,依圓瑛法師的解釋,是見、聞、嗅、嘗、覺、知的「結根之用」不再運行。這裡所著重的,是六根結縛作用的止息。
也正是在這裡,「妙圓」的意義開始鮮明。
六根逐塵時,心被境界牽引,經驗彷彿被分成一塊又一塊:這個聲音使我煩,那個畫面使我貪,這段回憶使我苦。當這些黏著與分隔鬆解,經文便以「十方國土,皎然清淨」描述其開展。依這段脈絡來理解,這是根塵結縛解除後,所顯的清淨境界;不能只把它縮減為心情變好、看事情比較順眼。
「譬如琉璃,內懸明月」,尤其動人。琉璃澄澈,明月朗然,透出一種清明而無壅塞的意境。這個譬喻讓我們明白,經文所說的深入,始終帶著明淨;攀緣止息之處,並非只有空白。也不必把「內懸明月」理解成身體裡必須看見一輪月亮,它所呈現的,是清淨與明照相映的意義。
於是,「身心快然」便有了深度。這份安適,連著束縛的鬆解;「妙圓平等」,連著分隔與取著的止息;「獲大安隱」,則顯示身心不再依循原有的攀緣方式而輾轉不安。所謂心之妙圓,可以理解為:清明不被局限,寂靜不成滯礙,平等之中具足明照。** 這是依經文所作的義理開展,仍須透過修行親自體會。
接著,經文說:「一切如來密圓淨妙皆現其中。
」若說這是「開啟」,很能表達由遮蔽轉為顯發的意思。不過,這個開啟,應當緊扣前面的收攝、返流與解結來理解。「皆現其中」所指出的,是如來甚深圓滿、清淨微妙之理的顯現;若只理解成看見光影、接收到訊息,便縮小了這句經文的分量。
就這段文義而言,「密」提示其甚深,難以單憑分別思量窮盡;「圓」提示其圓滿通達;「淨」提示其離染清明;「妙」則提示其難以用固定概念框限。這些字共同指向的,是根塵結縛鬆解之後,智慧所能證入的深度。
因此,「真妙圓」也不宜被凝固成一個可以抓住的內在形體。若心才稍得清明,便急著認定「這就是我的真體,我已經得到了」,認取的作用又會悄悄生起。返源的功夫,仍要繼續照見這份微細的抓取,讓清明之中少一分佔有,多一分自在。
經文最後以「是人即獲無生法忍」承接,隨後又說「從是漸修,隨所發行,安立聖位」。這使整段具有完整的方向:由收攝而返流,由解結而顯淨,由明淨而深入智慧,並在此基礎上繼續修行。一次安靜或光明的經驗,還不足以涵蓋這整個過程。
心之妙圓,就在攀緣漸息、結縛漸解之處顯發;如來密圓淨妙的開顯,也與這份返源的功夫相連。
如琉璃漸澄,月色自明,修行所走的每一步,都在讓貪著少一些、分別鬆一些、慈悲深一些,使所領會的清淨,逐漸落實為待人處事的自在與安穩。